89、惯性
学校里此时已经没有逗留的学生,做完值日的值日生们在离开时也已经将教室的灯关上,门锁好,许欢喜等人走进幽静昏暗的教学楼走廊,一阵穿堂风刮过来打在走在最前面的乔老师身上,许欢喜看见她的身子一抖。
乔老师带着许欢喜二人来到位于教学楼三楼的高二八班,站在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后,就直接从教室的最前排找了个位置,示意让他二人坐下,而后她又走到讲台上,从讲桌里扯出一把椅子,搬到了许欢喜位置的对面坐下。
“时间也不早了,”许欢喜看着黑板上方的挂钟,“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。我想问的是,祝向卉同学,平时在班里是一个怎么样的学生呢?”
“这个……”乔老师看了看许欢喜,又看了看许欢喜身边的刘弛,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尴尬的表情。
“怎么了,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?”许欢喜问道。
“也不是不方便说。”乔老师说道,“只是警察同志,您没有做过班主任,所以您可能不太了解。”
“您指什么?”
“我们学校,说白了,不是那种省属重点学校,在咱们省这样一个高考大省里,非重点高中的学生们,有几个能上本科的?我们做老师的,要抓也只能抓学校里班级里那几个突出的孩子。我的意思不只是学校突出的好,学习格外差的,我们也会多盯一下,但是老师毕竟也是人,没有三头六臂……”
“您的意思是,祝向卉不是那种突出的好的孩子,也不是那种极差的孩子,所以反而会照顾不到是吗?”
“警察同志,对于高中生和高中老师来说,眼里只存在成绩,分数之外无大事。”乔老师看着许欢喜说道。
“那乔老师的意思是,您对祝向卉没什么印象?”
“虽说是这样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刘弛插嘴问道。
“但是,这学期刚开始,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。”
“奇怪是指?”
“祝向卉这孩子虽然不是那种成绩很好的孩子,但也绝不是会忤逆老师,上课睡觉的孩子,可从这学期开始,许多老师就都发现她上课总是恍恍惚惚的,有时候点她起来回答问题,她似乎也听不见,人明明是醒着的,可却就像是丢了魂儿似的。这个问题我也找她谈过话,起先我还怀疑她。”
“怀疑什么?”
乔老师闻言笑起来,“还能怀疑什么,当然说怀疑她早恋了呗,很多学生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表现嘛。”
“那您问过她吗?”
“我那时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,也问过她是不是谈恋爱了,她当时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明白,我猜就应该是了。”乔老师说着抱起手臂,她嘴角往下扯了扯,露出一副看似无奈的表情。
“我当时看她低着头,想着她应该是一个女孩子有些害羞的了,就没和她说别的,让她注意一切以学习为重,脑子里不要整天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,然后就让她回去了。可谁知道这学期要结束了,她居然做了那样的事情。”
“那……在案发前几天,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?”
“异常?”乔老师抬起头思索起来,片刻后,她轻轻拍了一下手,说道:“啊我想起来了!就在半个月之前吧?我下班时在车站等公交车,看到她和一个男孩子一起走,那个男孩子染了一头黄不黄棕不棕的头发,看起来吊儿郎当的,我当时还想着她怎么能和这种孩子混在一起,是真的不打算考大学了吗?”
“小混混?”许欢喜闻言看向刘弛,刘弛会意,马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“对,那小混混身上也穿着校服,不过不是我们学校的,好像是……”
“是第五职专的吗?”许欢喜问道。
“对对对,没错,是第五职专的!”
许欢喜点了点头,正好此时刘弛也已经联系到了身在第五职专的张贺与蒋雪,张贺在第五职专找到了黄子强的班级,拍下了黄子强的档案照片发了过来,许欢喜拿过刘弛的手机,向乔老师出示了那张照片。
“虽然会有些困难,但是麻烦你努力辨认一下,那天你看到的那个像是小混混的男孩子,是照片上这个男生吗?”
乔老师接过手机,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,才又抬头把手机还给许欢喜。
“说实话,那天天很黑,我也不能十分确定……但是我记得那个人当时右手校服的袖子是捋了起来的,我看到他右手手臂上有一大片纹身。”
“纹身吗?”
“对,我看不太真切,但是看着好像是纹的龙吧。”
许欢喜又转过脸看了一眼刘弛,刘弛连忙把这些信息发给了张贺,等待他们在那边进行确认,而在这个间隙,许欢喜听见乔老师又开口了。
“也许这就是缺少家庭教育的原因吧。”
许欢喜闻言转过脸看向她,乔老师耸了耸肩,说道:“她还有个妹妹,就在我们学校读书,高一的新生。”
“您是说祝向芸?”
“没错,”乔老师说到这里,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,看到她这副模样,许欢喜有些好奇起来。
“祝向芸怎么了吗?”
“这个……”乔老师想说,但看到许欢喜身边的刘弛,就又闭上了嘴,许欢喜见状,就拍了拍刘弛的肩膀,刘弛马上明白了许欢喜的意思,就借故先离开了教室,等他走出教室并把教室的门顺手关上后,许欢喜把目光又重新挪回到乔老师的身上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
乔老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许欢喜,犹豫了一会儿后,她又一次叹气起来。
“就在祝向卉出事前一周,她宿舍的孩子天天到我这里来投诉,说她夜里总是哭,再不然就是发疯似的吼叫,根本没办法休息,我不得不又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情况,结果我一问,祝向卉就和我说祝向芸失踪了半个月。”
乔老师在说这话时的语气满是无奈甚至是有些戏谑的意味,许欢喜有些奇怪,于是说道:“您似乎不太相信?”
“倒也不是不相信……不过嘛……”
“不过?”许欢喜微微挑眉。
说出转折词的瞬间就已经意味着质疑了不是吗,又何必再装作相信。
许欢喜对乔老师这样的说话方式有些不喜欢。
“这孩子在我们老师之间很有名,刚入学的新生,开学第二个月就无故消失一个周,她的姐姐都要急疯了她也音信全无,一周后又回来了,她的班主任去问她,得到的回答却是因为突然不想上学了所以消失了。您是警察,祝向芸在我们这片区的派出所之间应该也很有名吧,动不动就会被报失踪,但立案后没几天又会一个人毫发无损地回家。”
“所以,您觉得这一次,和往常没有区别?”
“作为大人,我们的期盼都是这样的,”乔老师说着还摇了摇头,“当然希望她又是突然不想上学了,所以消失了一段时间。”
许欢喜看着乔老师的脸,她嘴里说着充满担忧的话,可她的眼睛里却全无半分忧虑。
显然,她完全认为祝向芸这一次的失踪又是祝向芸厌学的把戏。
可不知为什么,许欢喜却总觉得这一次,有些事情恐怕没有那么轻松。
但无论是什么,许欢喜都已经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,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的桌椅板凳,每张书桌上都堆放着如同小山般的课本与教辅材料,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一个问题犹如鬼使神差般从她口中抛出。
“祝向卉同学的座位在哪里,您知道吗?”
“诶?”
许欢喜问出这句话时,并没有面对着乔老师,而是面向自己身后的那一排排书桌,乔老师对于她的那句提问只听了个七七八八,一方面是没听清,另一方面也是没想到许欢喜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。
“我是想问您,”许欢喜说着把头转了回来,看向乔老师。
“祝向卉坐在哪里,哪怕中间有座位调换,但直到现在为止您教了她接近两年,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?”
许欢喜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很是平淡,就像是问你今天有没有吃饭那样自然,丝毫没有质问的疑问,但却就是因为她这样平常的询问,却让乔老师不知为什么,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羞愧。
“我……”
她僵坐在椅子上,嘴张着,却除了一个我字之外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。
这样差不多僵持了有一分钟,许欢喜心中了然,但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站起身,对她道谢后就转身往门口走,乔老师看着她的背影,想着按照礼貌,她这时应该站起身送一送许欢喜的,可不知为什么,她此时却觉得自己就像是和这把椅子长在一起了似的,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起身。
走出教学楼,许欢喜瞥见刘弛就站在一棵树下等着自己,于是就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许处,”刘弛听见脚步声于是转身,“我刚才联系了贺哥他们,祝向卉说得没错,黄子强的确已经无故缺课两天了,今天就是第三天。我刚才也联系了警局,黄子强的家人已经报失踪了。”
许欢喜点点头,没说话,刘弛看她脸色似乎不好,于是关心道:“怎么了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许欢喜抿了抿嘴说道,“就是突然觉得惯性很可怕。”
“惯性?”刘弛有些摸不着头脑,许欢喜点点头,“不信任的惯性,和忽略的惯性。”许欢喜说罢看向刘弛,对他笑了笑后,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。
“走吧,回局里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往后应该每天都会更新……吧?感谢在2021-05-1902:02:28~2021-05-1923:22: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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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老师带着许欢喜二人来到位于教学楼三楼的高二八班,站在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后,就直接从教室的最前排找了个位置,示意让他二人坐下,而后她又走到讲台上,从讲桌里扯出一把椅子,搬到了许欢喜位置的对面坐下。
“时间也不早了,”许欢喜看着黑板上方的挂钟,“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。我想问的是,祝向卉同学,平时在班里是一个怎么样的学生呢?”
“这个……”乔老师看了看许欢喜,又看了看许欢喜身边的刘弛,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尴尬的表情。
“怎么了,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?”许欢喜问道。
“也不是不方便说。”乔老师说道,“只是警察同志,您没有做过班主任,所以您可能不太了解。”
“您指什么?”
“我们学校,说白了,不是那种省属重点学校,在咱们省这样一个高考大省里,非重点高中的学生们,有几个能上本科的?我们做老师的,要抓也只能抓学校里班级里那几个突出的孩子。我的意思不只是学校突出的好,学习格外差的,我们也会多盯一下,但是老师毕竟也是人,没有三头六臂……”
“您的意思是,祝向卉不是那种突出的好的孩子,也不是那种极差的孩子,所以反而会照顾不到是吗?”
“警察同志,对于高中生和高中老师来说,眼里只存在成绩,分数之外无大事。”乔老师看着许欢喜说道。
“那乔老师的意思是,您对祝向卉没什么印象?”
“虽说是这样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刘弛插嘴问道。
“但是,这学期刚开始,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。”
“奇怪是指?”
“祝向卉这孩子虽然不是那种成绩很好的孩子,但也绝不是会忤逆老师,上课睡觉的孩子,可从这学期开始,许多老师就都发现她上课总是恍恍惚惚的,有时候点她起来回答问题,她似乎也听不见,人明明是醒着的,可却就像是丢了魂儿似的。这个问题我也找她谈过话,起先我还怀疑她。”
“怀疑什么?”
乔老师闻言笑起来,“还能怀疑什么,当然说怀疑她早恋了呗,很多学生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表现嘛。”
“那您问过她吗?”
“我那时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,也问过她是不是谈恋爱了,她当时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明白,我猜就应该是了。”乔老师说着抱起手臂,她嘴角往下扯了扯,露出一副看似无奈的表情。
“我当时看她低着头,想着她应该是一个女孩子有些害羞的了,就没和她说别的,让她注意一切以学习为重,脑子里不要整天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,然后就让她回去了。可谁知道这学期要结束了,她居然做了那样的事情。”
“那……在案发前几天,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?”
“异常?”乔老师抬起头思索起来,片刻后,她轻轻拍了一下手,说道:“啊我想起来了!就在半个月之前吧?我下班时在车站等公交车,看到她和一个男孩子一起走,那个男孩子染了一头黄不黄棕不棕的头发,看起来吊儿郎当的,我当时还想着她怎么能和这种孩子混在一起,是真的不打算考大学了吗?”
“小混混?”许欢喜闻言看向刘弛,刘弛会意,马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“对,那小混混身上也穿着校服,不过不是我们学校的,好像是……”
“是第五职专的吗?”许欢喜问道。
“对对对,没错,是第五职专的!”
许欢喜点了点头,正好此时刘弛也已经联系到了身在第五职专的张贺与蒋雪,张贺在第五职专找到了黄子强的班级,拍下了黄子强的档案照片发了过来,许欢喜拿过刘弛的手机,向乔老师出示了那张照片。
“虽然会有些困难,但是麻烦你努力辨认一下,那天你看到的那个像是小混混的男孩子,是照片上这个男生吗?”
乔老师接过手机,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,才又抬头把手机还给许欢喜。
“说实话,那天天很黑,我也不能十分确定……但是我记得那个人当时右手校服的袖子是捋了起来的,我看到他右手手臂上有一大片纹身。”
“纹身吗?”
“对,我看不太真切,但是看着好像是纹的龙吧。”
许欢喜又转过脸看了一眼刘弛,刘弛连忙把这些信息发给了张贺,等待他们在那边进行确认,而在这个间隙,许欢喜听见乔老师又开口了。
“也许这就是缺少家庭教育的原因吧。”
许欢喜闻言转过脸看向她,乔老师耸了耸肩,说道:“她还有个妹妹,就在我们学校读书,高一的新生。”
“您是说祝向芸?”
“没错,”乔老师说到这里,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,看到她这副模样,许欢喜有些好奇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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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老师在说这话时的语气满是无奈甚至是有些戏谑的意味,许欢喜有些奇怪,于是说道:“您似乎不太相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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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,您觉得这一次,和往常没有区别?”
“作为大人,我们的期盼都是这样的,”乔老师说着还摇了摇头,“当然希望她又是突然不想上学了,所以消失了一段时间。”
许欢喜看着乔老师的脸,她嘴里说着充满担忧的话,可她的眼睛里却全无半分忧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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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欢喜问出这句话时,并没有面对着乔老师,而是面向自己身后的那一排排书桌,乔老师对于她的那句提问只听了个七七八八,一方面是没听清,另一方面也是没想到许欢喜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。
“我是想问您,”许欢喜说着把头转了回来,看向乔老师。
“祝向卉坐在哪里,哪怕中间有座位调换,但直到现在为止您教了她接近两年,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?”
许欢喜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很是平淡,就像是问你今天有没有吃饭那样自然,丝毫没有质问的疑问,但却就是因为她这样平常的询问,却让乔老师不知为什么,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羞愧。
“我……”
她僵坐在椅子上,嘴张着,却除了一个我字之外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。
这样差不多僵持了有一分钟,许欢喜心中了然,但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站起身,对她道谢后就转身往门口走,乔老师看着她的背影,想着按照礼貌,她这时应该站起身送一送许欢喜的,可不知为什么,她此时却觉得自己就像是和这把椅子长在一起了似的,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起身。
走出教学楼,许欢喜瞥见刘弛就站在一棵树下等着自己,于是就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许处,”刘弛听见脚步声于是转身,“我刚才联系了贺哥他们,祝向卉说得没错,黄子强的确已经无故缺课两天了,今天就是第三天。我刚才也联系了警局,黄子强的家人已经报失踪了。”
许欢喜点点头,没说话,刘弛看她脸色似乎不好,于是关心道:“怎么了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许欢喜抿了抿嘴说道,“就是突然觉得惯性很可怕。”
“惯性?”刘弛有些摸不着头脑,许欢喜点点头,“不信任的惯性,和忽略的惯性。”许欢喜说罢看向刘弛,对他笑了笑后,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。
“走吧,回局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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